召唤师峡谷的黄昏
文/我爱怀旧网
我的LOL账号注册于2012年。
那年冬天,我在网吧里看着邻座的大哥玩一个拿着大宝剑的壮汉,在草丛里蹲了整整三分钟,然后跳出来一刀砍死对面。大哥叼着烟,轻描淡写地说:"这叫草丛伦,新手神器。"
我问:"这游戏叫什么?"
"英雄联盟,"他吐了个烟圈,"刚公测没多久,比DOTA简单,来试试?"
我就这么入坑了。
2013年,我15岁。
那时候的英雄联盟还很"朴素"。
没有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皮肤特效,没有海克斯科技,没有云顶之弈。登录界面是个会动的盖伦,背景音乐是那首我现在还能哼出来的钢琴曲。客户端卡得要死,排队进游戏经常掉线,但我们乐此不疲。
我的第一个英雄是寒冰射手艾希。
免费周免,教程强制教学,新手三件套之一。我打了整整一个月的人机,才敢点开匹配模式。第一次匹配我出了六双鞋子——因为我觉得跑得越快越安全。队友在聊天框里打了一串问号,然后有人教我:"看推荐出装,别自己乱买。"
那个人后来成了我三年的游戏好友。ID叫"风中追风",主玩亚索——虽然那时候亚索还没出。他玩的是易大师,开着高原血统追着对面砍,像个疯子。
我们加了QQ,发现同城,约出来打过几次线下。他是个大学生,比我大四岁,戴眼镜,说话慢吞吞的,和游戏里那个追着五个人砍的疯子完全不像。
"游戏嘛,"他说,"就是要爽。"
2014年,亚索出来了。
那是一个改变英雄联盟的英雄。
不是因为他强——刚出来的时候他确实强得离谱——而是因为他代表了一种新的玩法:快乐。E来E去,风吹起来,接大,落地双风,一套操作行云流水。秀成功了,公屏打"?";秀失败了,公屏还是打"?"。
风中追风第一时间买了亚索,改了ID叫"疾风剑豪丶追风"。
他E了三个月,从白银E到了黄金,然后卡在黄金五整整半年。每次晋级赛失败,他就在语音里叹气:"这把我的,风没接好。"
然后下一把继续E。
我那时候主玩打野,盲僧、皇子、蜘蛛,哪个版本强势玩哪个。但我最快乐的时刻,不是抢龙,不是反野,是中路亚索被对面打野抓了,我一个闪现过去把他踢走,或者盖个大招让他安全E出来。
他会打一串"666",然后继续E向兵线。
我们就这样打了两年。 hundreds of nights, thousands of games, countless "我的我的"和"没事能打"。
2015年,我高三。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上分。
风中追风已经工作了,加班很多,只有周末能玩。我学业紧张,只有周日下午能偷摸去网吧。我们约好了,每周日下午两点,准时上线,打五把排位,不管输赢,五把就下。
那半年我从黄金爬到了白金。他卡在黄金一,晋级赛打了四次,每次都遇到奇葩队友。最后一次晋级赛失败,他在语音里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"算了,就这样吧,黄金也挺好。"
我说:"下周继续,我陪你打。"
他说:"行。"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双排。
高考结束后我上线,他的ID已经灰了一个月。QQ问他,他说:"工作忙,以后可能不怎么玩了。你好好打,争取上个钻石。"
我说:"好。"
但我再也没上过钻石。最高白金二,晋级赛输了三次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2016-2019年,大学四年。
英雄联盟成了我的社交货币。
宿舍六个人,五个玩LOL。晚上十一点熄灯,我们五个人开着台灯、戴着耳机,在召唤师峡谷里厮杀。谁超神了要请客吃夜宵,谁0-8了要请全宿舍喝可乐。我的上铺是个200斤的胖子,主玩石头人,每波团战必空大,但我们还是喜欢和他走下路——因为他的体型能帮我们挡住食堂阿姨的视线,让我们多打一把。
那时候出了很多新东西:峡谷先锋、元素龙、符文重铸、无限火力……
无限火力是我们宿舍的狂欢节。每年开放的那几天,我们课都不上,就在宿舍里轮流玩一台电脑——因为其他人的笔记本带不动。石头人AP出装,一R秒人;剑圣出法强,一个Q满血;盖伦无限转圈圈,转得显卡都要烧了。
我们笑得像傻子。
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。不需要赢,不需要上分,不需要KDA好看。五个人开黑,哪怕被对面虐泉,只要有人在语音里讲个段子,就能笑一整局。
2020年,我工作了。
第一个月工资到手,我买了人生第一个传说皮肤:神王盖伦。
不是因为我多喜欢盖伦,是因为那个皮肤让我想起2012年的冬天,那个叼着烟的大哥,那句"新手神器"。
我打开游戏,打了一把匹配。盖伦还是盖伦,草丛还是草丛,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没有人蹲草丛蹲三分钟了,大家都在算兵线、算野区刷新、算TP冷却。我出了神王皮肤,对面打野三级来越塔,我死了,他在我尸体上亮了个表情。
是个猫在竖大拇指的表情。挺可爱的,但我笑不出来。
我退了游戏,很久没再打开。
2023年,我25岁。
大学宿舍群突然有人@全体成员:"周末开黑,五缺一,来不来?"
是胖子。他瘦了,结婚了,孩子刚满月。他说趁老婆回娘家,最后放纵一次。
我们五个人,分布在全国四个城市,打开了语音。声音都变了,胖子的声音居然有点磁性,不再是那个200斤傻小子的公鸭嗓。
我们打了一晚上大乱斗。
没有排位,没有压力,就是随机英雄,瞎几把打。胖子的石头人还是空大,但我们会提前三秒在语音里喊:"三、二、一——空!"
然后笑成一团。
那一晚上我们输了八把,赢了两把。最后一把我随机到了亚索,E上去送了个人头。胖子说:"你这亚索,比追风差远了。"
我愣了一下,说:"是啊,差远了。"
语音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有人问:"追风是谁?"
我说:"以前的一个朋友,你们不认识。"
2026年,我27岁。
上个月,我重新下载了英雄联盟。
客户端变得我不认识了,界面花里胡哨,活动弹窗一个接一个。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开始游戏的按钮,匹配了一把大乱斗。
随机到了艾希。
我的第一个英雄。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想起2013年的那个下午,那个出了六双鞋子的新手,那个在聊天框里打问号然后耐心教我的陌生人。
那局我打了0-5-12。队友没有骂我,可能是因为大乱斗没人认真,也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在死之前把伤害打足、把控制交完。
游戏结束,我退出客户端,没有开第二把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风中追风现在上线,我们还能像当年那样双排吗?
他应该也27、28岁了,可能结婚了,可能孩子都有了。他可能早就忘了那个叫"疾风剑豪丶追风"的ID,忘了那个E来E去的快乐年代。
但我记得。
我记得2014年的某个深夜,我们双排七连胜,他从黄金五跳到了黄金三。他在语音里激动得语无伦次,说要请我吃火锅。我说行,等放寒假。
寒假我没回家,去参加了补习班。火锅没吃成,再后来就忘了。
现在我想请他吃火锅,却不知道他在哪里。
前几天刷短视频,看到一个段子:
"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老了?"
"当我发现新出的英雄技能介绍要看三遍才能看懂的时候。"
我笑了,然后点了根烟。
我已经戒烟三年了,但那天特别想抽一根。
烟抽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工作群的消息,客户又改了需求。
我把烟掐灭,打开文档开始改方案。改到一半,脑子里突然响起一段旋律——
"Welcome to Summoner's Rift."
我停下手指,愣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"原来我还记得"的笑。
写在最后
英雄联盟还在,召唤师峡谷还在,艾希、盖伦、亚索都还在。
但那个会在草丛里蹲三分钟的少年,那个出了六双鞋子的新手,那个和陌生人大声讨论出装的下午,那个五个人挤在宿舍里喊"空大"的夜晚——
他们都不在了。
他们被时间杀死了,死在我27岁的某个加班的深夜,死在客户改需求的间隙,死在我想起"风中追风"这个名字却想不起他真名的瞬间。
但偶尔,偶尔——
在某个地铁上刷手机的通勤时刻,在某个失眠的凌晨三点,在某个突然安静下来的、没有人@我的瞬间——
我会听见一声熟悉的语音。
"死亡如风,常伴吾身。"
然后我会笑一下,继续刷手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