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家里曾经有过搪瓷杯、搪瓷盆、搪瓷碗,那你的童年,一定是在一声声"叮当"里长大的。
你有没有想过,搪瓷到底是什么声音?
不是玻璃的清脆,不是塑料的沉闷,不是不锈钢的尖锐。搪瓷的声音,是一种带着金属底色的、暖暖的"叮当"你用指甲盖轻轻敲一下搪瓷杯的杯壁,"叮"一声,那个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带着一点回音,带着一点年代感。你再敲一下,"当"。你妈听到了,从厨房探出头来:"敲什么敲!杯子敲坏了!"
但你不会停。因为那个声音太好听了。你忍不住又敲了一下"叮当。"
搪瓷。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陌生了。你在超市里已经很难找到搪瓷制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塑料杯、不锈钢杯、玻璃杯、陶瓷杯。搪瓷像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物,被悄悄地收进了记忆的角落里。
但在你爸妈的年代——如果你是70后、80后,甚至90后早期,搪瓷是你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存在。它不是某一件东西,它是整个生活方式的底色。
你爸有一只搪瓷杯。
白色的底,上面印着红色的牡丹花,或者写着"为人民服务"几个字。杯口有一圈蓝色的或者红色的边,杯身上有一个弧形的把手。杯子不大,大概能装两百毫升的水——你小时候觉得它很大,现在想起来其实很小。
你爸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只搪瓷杯。他走到厨房的暖水瓶前,拔开瓶塞,往杯子里倒半杯开水。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到院子里,蹲在门槛上,一边吹凉水面上的热气,一边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完了,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石墩上,起身去干活。
那只搪瓷杯用了多少年?你不知道。反正从你有记忆起,它就在那里了。杯身上磕掉了一块瓷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,露出里面黑色的铁底。你用手指摸那块黑印子,手感粗糙的,和光滑的杯身完全不同。你问你爸:"杯子磕坏了,换个新的吧。"你爸说:"还能用呢,换什么换。"
那只搪瓷杯,你爸一直用到你上中学。后来家里换了一套新的茶具,那只搪瓷杯被收到柜子最里面。再后来搬家,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。你猜大概是扔了。
但你现在想起来,突然很想找到它。你想再摸一摸杯身上那块磕掉瓷的黑印子,想再听一听手指敲在杯壁上的"叮当"声。你想端起那只杯子,像你爸当年一样,蹲在门槛上,小口小口地喝半杯白开水。

每天早上,你妈端出一只搪瓷盆,白色的底,上面印着大红色的牡丹花,花瓣层层叠叠的,叶子是绿色的,好看极了。盆里装着半盆温水,水面上冒着热气。你蹲在盆前,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你胡乱抹了两把脸,眼睛还没睁开,就听见你妈在后面喊:"洗干净了没?耳朵后面也洗洗!"你又伸手摸了摸耳朵后面,随便搓了两下,算是洗完了。
那只搪瓷盆是家里的"万能盆"早上洗脸,晚上洗脚,偶尔还洗个菜、泡个衣服。你妈在盆里洗萝卜,萝卜的泥水混着盆底牡丹花的红色,你妈搓两下,水就变成了浑浊的棕色。她把脏水倒掉,又舀了一盆清水继续洗。洗完了萝卜,她把盆冲洗一下,又用来和面。你有时候分不清这只盆到底是洗脸盆还是洗菜盆,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是。
搪瓷盆最大的特点是轻。比陶瓷盆轻得多,但又比塑料盆有质感。你妈单手就能端起来,倒水的时候"哗"一声,水柱从盆沿冲出来,浇在院子里的花坛上。你蹲在旁边看,觉得你妈倒水的动作特别帅。
搪瓷盆也爱磕。盆沿磕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黑色的铁底。你妈用抹布擦了擦,继续用。盆底也磕掉了一块,放在地上"哐当"一声,不太稳了。你妈找了一块旧布垫在底下,继续用。"又不漏水,扔了干嘛?"你妈说。
那只搪瓷盆到底用了多少年?你也不记得了。你只记得它一直在那里,早上在院子里,晚上在床底下。盆里的牡丹花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从暗红变成了模糊的粉。花瓣的轮廓越来越淡,好像要从盆壁上消失了一样。但它始终没有消失。它只是老了。

你人生中的第一只碗,大概率是搪瓷的。
小小的,比你的拳头大不了多少。碗外面印着小动物,小兔子、小鸭子、小鱼,或者简单的花纹。碗口有一圈卷边,摸起来圆润润的,不会割手。你妈选这只碗给你,就是因为它不碎——你小时候手滑,什么都拿不住。陶瓷碗摔了会碎,碎片扎手。但搪瓷碗摔了不会碎,只会"当"一声弹两下,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。你妈把它捡起来,冲一冲,继续盛饭给你。
你捧着那只搪瓷碗,坐在小板凳上,用勺子舀饭吃。米饭冒着热气,你吹一吹,塞进嘴里。碗壁上的小兔子看着你,你看着小兔子。你吃一口饭,看一眼小兔子,觉得它是你的朋友。你甚至给它起了名字"小白"。你每天吃饭都找"小白",谁拿错了你的碗你就哭。你妈没办法,只能在碗底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,用针刻的,一道细细的划痕。你翻过来看了看,放心了:"这是小白。"
那只搪瓷碗后来怎么样了?你长大了,手不滑了,不需要搪瓷碗了。家里换了一套陶瓷碗,精致、好看、薄。你的"小白"被收到了碗柜最底层,落了灰。再后来,可能搬家的时候被不小心打碎了,搪瓷碗不容易碎,但如果从高处摔下来、如果摔在了硬的棱角上,还是会碎的。搪瓷不是铁打的。就像我们的童年一样,你以为它永远不会碎,但它其实很脆弱。
如果你翻过你爸妈结婚时的老照片,你大概率能看到一整套搪瓷。
红色的搪瓷脸盆,正中间一个大大的金色"囍"字,周围环绕着牡丹花和鸳鸯。红色的搪瓷痰盂,也是金色"囍"字。红色的搪瓷茶盘,上面放着几只白色的搪瓷茶杯。红色的暖水瓶,竹壳的或者铁皮壳的,瓶身上印着"百年好合"或者"永结同心"。
这一整套搪瓷,在你爸妈结婚的那个年代,是最体面的嫁妆之一。你妈把它们摆在新房里,红色的一整套,亮闪闪的,喜庆极了。来喝喜酒的亲戚进来看一眼,都会说:"嗬,好大一套搪瓷!"你妈听了笑得合不拢嘴,这是面子,这是底气,这是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象征。
那套"囍"字搪瓷,你妈用了几十年。脸盆用来洗脸,痰盂放在床底下(它本来就是痰盂,但你妈有时候拿来当尿壶),茶杯用来待客。日子久了,"囍"字的金漆慢慢褪色了,从金色变成了暗黄,从暗黄变成了模糊的印子。牡丹花的红色也淡了,从鲜红变成了粉色,从粉色变成了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灰红。
但你妈不舍得扔。因为那是她结婚时的东西。每一件搪瓷上都沾着她二十多岁时的记忆,那个穿着红棉袄、梳着两条辫子、满脸羞涩的年轻姑娘。那是她最好的年华,也是搪瓷最好的年华。
你后来在某个旧货市场或者网上看到有人卖老搪瓷"囍"字脸盆,八十年代的,品相好的能卖几百块。你笑了笑,心里想:这些东西在你妈眼里,一文不值——因为它们不是古董,它们是日用品。但同时,它们在你妈心里,又无价,因为它们不是日用品,它们是她的青春。
搪瓷最迷人的地方,不是它完好的时候,而是它磕碰之后的样子。
你拿起一只用了很久的搪瓷杯,仔细看。杯身上有大大小小的磕痕,有些只掉了一小点瓷,露出针尖大的黑点;有些掉了一大块,像是一块伤疤,黑色的铁底暴露在白色的杯身上,格外扎眼。杯沿上也磕了几处,卷边变得不那么圆润了,有些地方甚至有点割手。杯底更是伤痕累累,常年放在水泥地上、灶台上、石墩上,底部的瓷层被磨得差不多了,露出一片灰黑色的铁。
这些磕碰,是搪瓷的"皱纹"。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碰撞,可能是你妈洗碗的时候碰了一下水池,可能是你爸放在桌上的时候重了一点,可能是你小时候手滑摔了一下。这些碰撞发生的时候,谁也没在意。但它们一道一道积累起来,就成了搪瓷的"年轮"。
你小时候不懂这些。你看到磕掉瓷的地方,觉得丑。你觉得新的搪瓷好看,光滑的、完整的、没有瑕疵的。但长大了以后,你反而觉得旧的搪瓷更美。那些磕碰不是瑕疵,是故事。每一道痕迹都在说:"我被用过。我被爱过。我陪过谁。"
搪瓷不完美。但正因为它不完美,它才是活的。一个没有磕碰的搪瓷杯,是新的,是冷的,是没有记忆的。一个磕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杯,是旧的,是暖的,是活过的。
就像人一样。
画面一:清晨的搪瓷杯。天还没亮透,你爸已经起来了。他穿着白色的背心,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。杯子里是刚从暖水瓶里倒出来的开水,水面上飘着热气。他吹了吹,小口喝了一口,被烫了一下,"嘶"了一声。你趴在窗户上偷看,看到他被烫到的样子,笑了。你爸抬头看到你,也笑了。清晨的光很淡,搪瓷杯上的牡丹花在晨光里显得特别红。
画面二:洗脚的搪瓷盆。冬天的晚上,你妈烧了一大锅热水,倒进搪瓷盆里。你把脚伸进去"好烫!"你缩回来。你妈说:"忍一忍,泡一会儿就不烫了。"你试着再伸进去,这次有了心理准备,水确实是烫的,但你忍住了。你妈也把脚伸进来,盆太小了,四只脚挤在一起,你妈的脚踩着你的脚。你嫌挤,你妈说:"挤着暖和。"你低头看水里——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。你妈的脚比你的大很多,脚底有厚厚的茧。你当时没觉得什么,现在想起来,那双脚走了多少路,才走到今天。
画面三:过年的大搪瓷盆。年三十下午,你妈搬出家里最大的搪瓷盆,白色的底,红色的牡丹花,盆沿上有一圈蓝色的边。她把猪肉、白菜、葱姜蒜全倒进盆里,开始和馅。你蹲在旁边看,你妈的手在盆里翻来翻去,肉馅和菜末混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葱姜的辛香。你妈和完馅,又开始和面。面团在搪瓷盆里被揉来揉去,"噗、噗、噗"面团拍在盆底的声音。你爸在一旁擀饺子皮,你负责把饺子皮递给你妈。一家人围着搪瓷盆包饺子,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是背景音,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。那只搪瓷盆,装过你家最好的年。
画面四:你摔了搪瓷碗的那次。你三四岁的时候,端着你的"小白"搪瓷碗吃饭。你端不稳,碗从手里滑出去"当!"碗在地上弹了两下,米饭撒了一地。你吓哭了。你妈走过来,没有骂你。她把碗捡起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,又盛了一碗饭。"没事,碗没坏。下次端稳一点。"你接过碗,这次两只手紧紧端着,一步也不敢松。碗壁上的小兔子看着你,好像在笑。
画面五:搪瓷痰盂的另一个用途。你小时候生过一场病,发高烧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你妈在你床边放了一只搪瓷痰盂,不是让你吐痰,是让你吐。你发烧烧得胃里翻江倒海,趴在床沿上吐,全吐在痰盂里。你妈端着痰盂去倒掉,洗干净了又放回来。她坐在你床边,用搪瓷杯给你喂水。你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你妈摸了摸你的额头,叹了口气。你迷迷糊糊地睡了,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搪瓷是什么时候从你生活中消失的?你记不清了。
大概是九十年代末吧。塑料制品开始大量出现,塑料盆、塑料杯、塑料桶。它们更轻、更便宜、颜色更鲜艳。然后是不锈钢,不锈钢杯、不锈钢盆、不锈钢锅。它们更耐用、更现代、更有"档次"。搪瓷在这两波浪潮中被一点一点挤出了市场。它太重了(比塑料重),太旧了(比不锈钢旧),太容易磕碰了(比两者都容易)。
搪瓷退出了你的生活。退出了超市的货架。退出了新婚嫁妆的清单。退出了厨房、退出了卧室、退出了院子。它退到了旧货市场的角落里,退到了怀旧主题的咖啡馆墙上,退到了文艺青年的书架上。它从"日用品"变成了"装饰品",从"生活必需"变成了"情怀消费"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,搪瓷其实没有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
它在你爸每天早上喝水的习惯里——虽然杯子换成了保温杯,但那"先倒半杯、吹凉了再喝"的动作,和二十年前用搪瓷杯时一模一样。它在你妈洗菜的方式里,虽然盆换成了不锈钢盆,但那"洗完了冲一冲、下次继续用"的节俭,和搪瓷盆时代一模一样。它在你的记忆里,你以为你忘了,但你没有。你只是把搪瓷收进了心里最深的抽屉里,偶尔打开看一眼,摸一摸那块磕掉瓷的黑印子,然后轻轻合上。
最近几年,搪瓷又悄悄回来了。
有些咖啡馆开始用搪瓷杯装咖啡,有些设计师把搪瓷做成了文创产品,有些年轻人在小红书上晒"复古搪瓷杯"。搪瓷从旧货市场走进了潮流杂志,从你妈的厨房走进了文艺青年的书桌。
你看着那些全新的、没有磕碰的、印着潮牌logo的搪瓷杯,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感觉。它们好看是好看,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少了一块磕掉的瓷。少了杯沿上一圈岁月的痕迹。少了你爸喝了二十年留下的茶渍。少了你妈洗了几千次留下的水渍。少了一个家庭几十年的温度。
新的搪瓷杯是冷的。旧的搪瓷杯是热的。不是因为水温不同,是因为记忆不同。
如果你爸妈家里还保留着一只老搪瓷杯,不管它磕掉了多少瓷、褪了多少色、变得多难看——请把它留下来。不要扔。不要换新的。就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下次回家的时候,你端起那只搪瓷杯,用手指轻轻敲一下杯壁。
"叮当。"
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从你爸蹲在石墩上喝白开水的清晨传来。从你妈端着温水让你洗脸的早晨传来。从一家三口围着搪瓷盆包饺子的除夕夜传来。从你摔碎了搪瓷碗嚎啕大哭又被你妈抱起来的下午传来。
"叮当。"
你好啊,老朋友。好久不见。
搪瓷磕掉了一块瓷,
就像你的青春磕掉了一块完美。
但那块缺失的地方,
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地方。
下次看到搪瓷杯,
拿起来,敲一敲。
"叮当。"
你听到了吗?
那不是搪瓷的声音。
那是时光的声音。
磕掉了一块瓷的搪瓷杯,
才是最好看的搪瓷杯。
磕掉了一块完美的青春,
才是最真实的青春。
搪瓷不死,它只是碎了。
— END 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