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。黑色的机头，金色的花纹，踩起来"哒哒哒哒"响。
搁在靠窗户那个位置，底下是个木头台子。不用的时候拿块布盖上，上面有时候还会堆点东西。但在我妈眼里那块地方谁都不许碰。
缝纫机是脚踩的，底下有个踏板，两只脚放上去，一上一下地踩，轮子就转起来了。踩得快转得快，踩得慢转得慢。
小时候觉得好玩，趁我妈不在偷偷上去踩。但小孩腿短，够不太着踏板，踩起来很费劲。而且一踩那个针就动，手放旁边看着有点害怕，怕扎到。
我妈要是看见了肯定骂我。她最怕我把针弄断了，或者把线搅成一团。缝纫机上线穿错了很麻烦，得重新穿一遍，那个线要经过好几个卡口，走错一个就出不了线。
我妈用缝纫机最多的场景就是改衣服。
裤子长了裁一截，卷个边缝上。袖子大了收一点。扣子掉了缝一个。这些活她干得很熟练，脚底下踩着，手上推着布，眼睛盯着针走的路线，嘴里还能跟人聊天。
做得最多的是给我们做衣服。买几尺布回来，量好尺寸，粉笔在布上画好线，剪刀裁开，上缝纫机。一块布进去，一件衣服出来。有时候一做就是大半天，缝纫机从下午响到晚上。
做出来的衣服样子谈不上多好看，但合身。而且外面买不到同款。
过年之前是最忙的，我妈得给全家做新衣服，有时候还得帮亲戚做。
那几天缝纫机基本不停。白天做不完晚上接着做，点着灯踩。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能听到"哒哒哒"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。
做衣服不是踩缝纫机最累，前面那些准备工作才累。量尺寸、裁布、画线，弯着腰趴在桌上干半天。上缝纫机踩那一步反而是最轻松的。
缝纫机上有些零件我现在还记得。
机头前面那根针上下动的。针旁边有个压脚，压住布不让它跑偏。压脚可以抬起来，塞布进去的时候抬起来，塞好了放下来压住。
上面有个绕线器，把底线绕到小梭子上。梭子很小，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，塞在针下面。底线就是从梭子上出来的。
面线从上面的线轴下来，经过好几个卡口，最后穿进针眼里。穿线的过程现在想想挺复杂，但我妈从来不看说明书，闭着眼都能穿。
蝴蝶牌在当时算是很好的牌子了。上海产的，七八十年代特别出名。
除了蝴蝶还有蜜蜂牌，也是上海的。还有牡丹牌、飞跃牌，每个地方流行的牌子不太一样。北方好像用牡丹的多一些，这个我不太确定。
更早的还有胜家，就是Singer，美国牌子。解放前就进中国了，老一辈人对胜家有很深的印象。但我家那台是蝴蝶的。
缝纫机在当时属于"三转一响"里面的一转。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是三转，收音机是一响。结婚的标配，凑齐了才有面子。
一台缝纫机大概一百多块钱。对普通家庭来说不便宜。但缝纫机不像收音机只是听个响，它实实在在能干活。买了它全家衣服有着落了，算下来反而省钱。
缝纫机还有一个用处是做被子。
做被子的时候把台面掀开，露出里面更大的平面。被子铺上去，一圈一圈地缝。这活一个人干不了，得有人帮忙拉着。
我妈做被子经常叫邻居过来。两个人一人拽一头，缝纫机在中间"哒哒哒"地跑。做完了顺便坐一块儿聊会儿天喝点水，这种事在当时很平常。
买衣服越来越便宜大概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事。到处都是服装店，商场里各种牌子，地摊上十块钱一件的也有。
自己做衣服就没那么划算了。做一件得花大半天，买的半小时搞定。而且买的样式多，自己做就那么几种版型。
我妈后来也买得多了，缝纫机用得越来越少。但一直没舍得扔，搁在那个位置，盖着布，偶尔还是拿出来用一下。裤脚开了顺手缝几针，拉链坏了换一条。
现在偶尔在老一辈人家里还能看到缝纫机。保养好的还能用，有些已经锈了转不动了，就搁那儿当个摆设。
网上也有人卖老缝纫机，成色好的蝴蝶牌能卖到好几百甚至上千。但买回去的人大多也不是真拿来用，就是摆着看看。
我妈那台好像搬家的时候没带上。我也不太确定，没专门问过。
要是还在的话，我可能会要过来。不为别的，放那儿就行。踩上去"哒哒哒"踩几下，能不能缝东西无所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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