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照片是黑白的。
两个小姑娘盘腿坐在水泥台子上，正拍着巴掌。
左边那个扎着冲天辫的是我，右边穿花衬衫的是隔壁单元的小娟。摄影师应该是我爸，用的是那台海鸥120相机，胶卷是乐凯黑白片，洗出来总带着点灰蒙蒙的调子，像记忆里蒙了层纱。
每次看到这张照片，耳边就会自动响起那首童谣。
找呀找呀找朋友
小时候觉得这首童谣太傻了。
就那么几句话，翻来覆去地唱，找呀找呀找朋友，找到一个好朋友，敬个礼呀握握手，你是我的好朋友。完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现在想起来，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奢侈的一句话——找到一个好朋友，敬个礼握握手，就好了。
哪有那么容易。
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，是在幼儿园认识的。
他叫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，好像姓王，又好像姓李。但我清楚地记得他有一双特别脏的球鞋，鞋带永远是松的，走路啪嗒啪嗒地响。我们成为朋友的原因特别简单——他把他的积木分了我一块。
就一块。红色的。长条形的那种。
我没有跟他说谢谢，他也没有说什么"我们做朋友吧"这种话。我们就自然地凑到一起搭积木了。后来每天早上我妈送我去幼儿园，我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他。找到了就安心了，找不到就心慌，一整个上午都不太高兴。
那时候交朋友不需要理由，不需要筛选，不需要试探。你给我一块积木，我给你一颗糖，我们就成了朋友。没有谁计较谁付出得多，没有谁担心"他是不是真心的"，没有谁在心里默默评估这段关系值不值得维持。
一块积木就够了。
你想想，一辈子能有几次，因为一块积木就对一个人死心塌地？
小学的时候，交朋友靠的是距离。
你坐我旁边，我们就是朋友。你住我家楼下，我们就是朋友。你跟我分到同一组值日，我们就是朋友。
我小学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同桌，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。我们做朋友的具体过程我已经忘了，大概就是某一天开始，下课一起上厕所，放学一起走，课间一起跳皮筋。没有"我们要不要做好朋友"的正式确认，也没有"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怎么样"的小心翼翼。
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，放学路上我摔了一跤，裤子湿了一大片。我觉得丢人，蹲在路边不敢起来。她折回来拉我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绑在我腰上，说"这样就看不出来了"。然后她自己缩着脖子走了一路。
后来她转学了。走之前我们在校门口拍了一张合照，她跟我说："你以后要写信给我啊。"
我写了。写了大概三四封，她回了两封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不是谁变了心，也不是谁不珍惜。就是小孩子的世界太小了，小到装不下两所学校之间的距离。
但那条围巾我一直记着。有些人虽然不在你身边了，但他们做过的那件小事，会一直跟着你。
初中的时候，交朋友开始变得复杂了一点。
你要先观察——这个人好不好相处，会不会告老师，打球打得好不好，中午愿不愿意一起去小卖部。你要在心里默默打分，虽然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。
但总的来说，还是简单的。一群男生凑在一起打过几次球，就是兄弟了。女生之间聊过几次八卦，分享过几次零食，就是闺蜜了。考试的时候互相使眼色，被抓到一起罚站，也算一种过命的交情。
我初中有个特别好的朋友，我们每天放学一起骑自行车回家。明明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，但他非要先送我到我家巷子口，然后自己再骑回去。我问他你干嘛绕这么大一圈，他说"顺路啊"。
顺路个屁，他得多骑二十分钟。
但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，我甚至觉得有点烦——因为我有时候想自己一个人骑车，听听歌，发发呆。但他每天都跟在旁边，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哪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，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几点。
现在想想，那二十分钟，是我初中三年最奢侈的陪伴。
可惜我当时不知道。人好像总是这样，拥有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，失去之后才开始后悔没有好好珍惜。
到了高中，交朋友就真的不一样了。
不是说高中交不到好朋友，高中反而可能是你这辈子交到真朋友最多的时候。但它的代价是——你要在巨大的压力和疲惫里，去辨别哪些人是真的在乎你，哪些人只是需要一个一起吃饭的伴。
高中我有一群固定一起吃饭的朋友，四个人，每天中午一起去食堂，雷打不动。我们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点菜，是互相抱怨今天哪科又考砸了，哪道题明明会做但就是写错了。然后有人开始讲段子，有人笑得把饭喷出来，有人拿筷子指着别人说"你恶心不恶心"。
高三那年压力最大的时候，我们四个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——晚自习课间十分钟，必须到走廊上集合。也不聊什么正经事，就站在走廊上吹吹风，看看对面教学楼的灯光，偶尔有一个人叹一口气，其他人就跟着叹一口气，然后一起笑。
那十分钟是我高三每天最盼望的时刻。
后来高考结束了，我们四个人去了四个不同的城市。走之前吃了顿火锅，说了很多"以后一定要常聚"的话，还拉了个群，群名叫"F4"，现在想起来土得要命。
群现在还在，但已经很久没人说话了。不是关系淡了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。大家的生活越来越不一样，你聊你的课题，他聊他的实习，另一个在聊相亲对象，还有一个在纠结要不要辞职。
隔了一千公里的友情，不是死于背叛，而是死于沉默。
这比背叛还让人难受。
工作以后，交朋友变成了一件需要刻意为之的事。
你不会再因为一块积木、一个同桌的距离、一起骑车回家的二十分钟、课间十分钟的走廊，就自然而然地拥有一段友情。你要加微信，你要找话题，你要在合适的时候约一顿饭，你要在对方发朋友圈的时候点个赞以维持关系的温度。
你甚至开始计算——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花时间去经营？
说出来很冷漠，但这就是成年人的社交逻辑。不是不想交朋友，是精力真的不够了。上了一天班回到出租屋，你只想瘫在沙发上刷手机，连回消息的力气都没有，更别提主动去维系一段新关系。
所以我现在的朋友们，基本上都是学生时代留下来的。新的朋友不是没有，但能走到深交的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有时候我会想起幼儿园的那个小朋友，想起他递给我的那块红色积木。
他大概早就不记得我了。但我一直记得那种感觉——一个人朝你伸出手，什么都没说，但你就是知道，他把你当自己人了。
前几天我在地铁上，听到一个小孩在唱："找呀找呀找朋友，找到一个好朋友。"
他唱得跑调，旁边他妈嫌丢人，拽了他一下让他别唱了。他不管，继续唱："敬个礼呀握握手，你是我的好朋友。"
我听着听着，忽然特别想哭。
不是因为伤感，是因为羡慕。
羡慕一个小朋友可以那么大声地、毫不害臊地宣告——我在找朋友，我找到了，你是我好朋友。
我们成年人有多久没说过这种话了？我们甚至不好意思跟朋友说"你对我很重要"，怕肉麻，怕矫情，怕对方觉得你有病。
可事实是，我们每个人都还在找朋友。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大声地找，而是安静地、小心翼翼地、带着一身伤疤和防备地找。
找到一个人，试探着靠近一点，发现对方没有躲开，就再靠近一点。反复确认，反复纠结，反复在心里问自己——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？还是只是客气？
找呀找呀找朋友。
小时候是一首歌，长大后是一种心情。
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：朋友不是找来的，是活出来的。
你不需要刻意去找，你只需要认真地活着——认真地去上学，认真地去上班，认真地经历每一段关系，在每一段关系里真诚地付出。那些对的人，会留在你身边。那些不对的人，你也不用遗憾。
就像小时候一样，你把积木递出去，愿意留下来跟你一起搭的人，就是你的朋友。
区别只是，小时候你不会犹豫要不要递出那块积木。
而现在，你怕递出去了，没有人接。
但你还是应该递。
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，会在某个你没有预料到的时刻，接过你手里的东西，对你说一句：
"一起啊。"
然后你们就莫名其妙地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。
长到你回头的时候，发现那个人还在。
敬个礼呀握握手。
你是我好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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