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童年的快乐有一半是电视机给的。那台放在客厅柜子上的、大脑袋的、需要用手拧频道的彩色电视机,是我放学后唯一的牵挂。我每天下午跑回家,书包往地上一扔,鞋也不换,冲到电视机前,按下开关。屏幕先是一片雪花,"沙沙"响几秒钟,然后画面慢慢浮现出来,先是模糊的,再一点一点变清晰,像一个世界正在被组装。我盯着那个逐渐清晰的画面,心跳加快。动画片要开始了。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那台电视机。我妈在厨房喊我写作业,我假装听不见。我爸说我眼睛要看坏的,我假装听不见。邻居小孩在窗外喊我出去玩,我也假装听不见。我只听电视机的声音。那是我一天中最专注的时刻。我后来长大了,拥有了更大的屏幕、更高的清晰度、更丰富的选择,但我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,全心全意地、一动不动地、眼睛都不眨地看完一集动画片了。
我最早记住的动画片是《葫芦兄弟》。
七个葫芦,七种颜色,七种本领。赤橙黄绿青蓝紫,一个比一个厉害。我记得我最喜欢的是四娃——火娃。他能喷火。我觉得会喷火是最酷的事情。我拿着一根树枝当宝剑,对着院子里的鸡大喊一声"火!"当然什么也没喷出来。鸡被我吓跑了,我妈追着我打了半个院子。
《葫芦兄弟》的主题曲我现在还能唱 "葫芦娃,葫芦娃,一根藤上七朵花"。你唱出来了对不对?你也在心里唱了。这首歌有一股神奇的魔力,只要旋律响起来,你就自动回到了那个坐在小板凳上、仰着头看电视的下午。你的嘴巴会不自觉地跟着哼,你的脚会不自觉地跟着打拍子。
我当时最害怕的角色是蛇精。她那张尖尖的脸、那双细长的眼睛、那种阴森森的笑声,每次出现都让我后背发凉。蛇精把葫芦娃一个一个抓住的时候,我急得抓耳挠腮,恨不得钻进电视里去帮忙。后来七个葫芦合体变成了"葫芦小金刚",打败了蛇精,我高兴得从板凳上跳起来,在客厅里转了三圈。
《葫芦兄弟》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:坏人会被打败。这个信念支撑了我很长时间。直到我长大发现,世界不是动画片,坏人不一定会被打败,好人不一定会赢。但小时候我不懂这些。我只知道,葫芦娃一定会赢的。

"眼睛瞪得像铜铃,射出闪电般的精明……"
你跟着唱了。我知道你跟着唱了。这首歌是我们这一代人的"出厂设置",写在你的记忆芯片里,永远不会被覆盖。只要旋律响起来,你的嘴巴就自动开始动。你控制不了。
黑猫警长是我小时候心目中的"超级英雄"。他穿着蓝色的警服,骑着一辆摩托车,威风凛凛。他破案,他抓坏人,他保护森林里的小动物。我记得有一集叫"食猴鹰"一只巨大的鹰抓走了小猴子。黑猫警长开着摩托车去追,追到鹰的老巢,把小猴子救了回来。那一集我看了三遍。每次看到黑猫警长出现的那一刻,我都觉得特别安心,有他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
还有"一只耳"那个偷粮食的坏老鼠,被黑猫警长打掉了一只耳朵。"一只耳"是我最早认识的"反派"。他长得丑、说话猥琐、做事偷偷摸摸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和同学们对他的印象比对黑猫警长还深。课间的时候,我们会指着某个调皮捣蛋的男生说:"你就是'一只耳'!"被指的男生会假装生气,追着你跑。跑着跑着就笑了。
《黑猫警长》只有五集。对,你没看错,只有五集。但它在我记忆里的分量,比五十集的动画片都重。因为那五集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,每一集的每一个镜头我都记得。有些东西不在于多,在于你投入了多少感情。

"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,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……"
如果你是80后或者90后,你一定知道"大风车"。它不是一部动画片,它是央视少儿频道的一个节目板块。每天下午五点半,"大风车"准时开始。鞠萍姐姐、董浩叔叔、金龟子,这些名字现在听起来陌生了,但在当年,他们是我每天下午最期待见到的人。
我在"大风车"里看过很多动画片。有些我现在还记得名字,有些只记得画面,有些只剩下一种感觉,我记不清故事讲了什么,但我记得我坐在电视机前的那种心情。那种"全世界都在等着我,但我不在乎,我只想看完这集动画片"的心情。
在"大风车"之前是"动画城"。"动画城"的主题曲也是一首神曲"想快点告诉你,我用你送的蜡笔,画了幅画特快专递给你"。你又跟着唱了对不对?这首歌的旋律比歌词更让人上头。我到现在一听到这个旋律,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那个五彩缤纷的片头动画。
"大风车"和"动画城"之间还有一小段间隔。那段间隔对我来说是最煎熬的,我怕中间插播广告,怕信号不好,怕我妈趁机叫我去做作业。我攥着遥控器,盯着屏幕,心跳加速。大风车转起来了,我的心也跟着转起来了。

"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,我们爱你!"
《聪明的一休》是我看的第一部日本动画片。一个光头小和尚,坐在那里用手指在脑袋上画圈圈"不要着急,不要着急,休息,休息一会儿"然后问题就解决了。我每次遇到做不出来的数学题,也学一休用手指在脑袋上画圈圈。当然什么也没发生。问题还在那里,我的手指只画了一头汗。
一休教会我的不是"画圈圈就能解决问题",而是"遇到问题先别急,想一想"。虽然我当时并不理解这个道理,我只是觉得一休很厉害、很聪明、什么问题都能解决。但长大以后回头看,我发现一休的故事其实挺深刻的,一个失去自由的小和尚,在寺庙里用智慧帮助别人。他的快乐不是来自拥有,而是来自思考。
除了《聪明的一休》,我还看过很多日本动画片。《铁臂阿童木》、《哆啦A梦》(那时候叫"机器猫")、《圣斗士星矢》、《灌篮高手》、《数码宝贝》。每一部都在我的童年里留下了不同的印记。但一休是第一个。第一个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"动画片"这种东西以外的"动画片"的,就是一休。

《灌篮高手》不是一部动画片。它是一个时代。
我上初中的时候开始看《灌篮高手》。那时候我已经觉得自己是"大人"了,不再看葫芦娃和黑猫警长了。我要看更"酷"的东西。《灌篮高手》就是那个更酷的东西。樱木花道的红头发、流川枫的冷脸、三井寿的三分球、赤木晴子的微笑,这些东西构成了我整个初中时代的审美。
我记得三井寿对安西教练说"教练,我想打篮球"的那一集。三井寿跪在教练面前,哭着说出这句话。我当时坐在电视机前,不知道为什么,也跟着哭了。我不是因为三井寿哭的,我是因为我自己。我想起了我小时候想做的一些事,学画画、学吉他、去很远的地方旅行。那些事我后来都没做成。我像三井寿一样,离开了自己热爱的东西,走了很远的弯路,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想回去。"教练,我想打篮球。"这句话翻译成每个人的语言,就是"我还有机会回去吗?"
《灌篮高手》的主题曲《好想大声说爱你》和片尾曲《直到世界尽头》是我MP3里播放次数最多的两首歌。我戴着耳机,走在放学的路上,听着前田刚志的声音在耳朵里回荡。风从耳边吹过,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觉得自己就是流川枫,冷酷、孤独、帅。当然不是。我只是个戴着耳机走路的普通中学生。但那首歌让我觉得自己可以是任何人。
2023年,《灌篮高手》的电影版在国内上映了。我买了首映场的票,一个人去看了。影院里坐满了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,三十多岁,有的带着孩子来的,有的和朋友来的,有的和我一样,一个人来的。当银幕上响起那个熟悉的旋律,当樱木花道的红头发出现在画面上,全场的人都安静了。我旁边一个男人摘下了眼镜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电影散场的时候,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。我在等片尾曲。我想听那首《直到世界尽头》。旋律响起来的时候,我闭上眼睛,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放学路上。

电视机关了。
不是某一集动画片放完了,是整个"看动画片的时代"结束了。
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。可能是我上了高中,课业变重了,没时间看电视了。可能是我有了电脑,开始上网了,电视不那么重要了。可能是我长大了,觉得动画片是"小孩子看的",不好意思再看了。也可能是某一天,我放学回家,打开电视,换了几个台,发现已经没有我想看的动画片了。
那个大脑袋电视机后来也换了。换成了薄薄的液晶电视,画面更清晰了,频道更多了,遥控器的按钮更复杂了。但我不知道该看什么了。我拿着遥控器,从第一个台换到最后一个台,又从最后一个台换回第一个台。一百多个台,没有一个让我想停下来。
我怀念那个只有几个台的年代。选择少,反而快乐多。你不需要在一百个节目里纠结看什么,就那么几个台,动画片就那么一两个时间段,你别无选择,所以你格外珍惜。你不会错过任何一集,因为错过了就没有了。没有回放,没有重播,没有点播。你只有那一次机会。所以你全神贯注,所以你心跳加速,所以你格外投入。
现在什么都能看到了。想看什么搜什么,想看几遍看几遍,想从哪里开始看就从哪里开始看。方便得不得了。但我反而不看了。不是因为没有好动画片了,是因为我找不到那种"心跳加速"的感觉了。那种坐在小板凳上、仰着头、眼睛一眨不眨、连呼吸都忘了的感觉。
我前几天在一个视频网站上搜到了《葫芦兄弟》的全集。
我点开第一集。画面质量很差,毕竟是八十年代的动画片,放到现在的屏幕上显得模糊又粗糙。但我看了三秒钟就认出来了:那个山,那个藤,那个老爷爷。一模一样。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我看了十分钟。然后我关掉了。
不是不好看了。是我发现,好看的不是动画片本身,是看动画片的那个我。那个坐在小板凳上、穿着背心短裤、脚上沾着泥巴、仰着头张着嘴、眼睛亮晶晶的小孩。那个小孩的快乐是不需要理由的。一集二十分钟的动画片,就是他整个下午的全世界。
我想回到那个下午。但我回不去了。
我能做的,只是在某个疲惫的晚上,打开手机,搜一首老动画片的主题曲。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,我的眼睛会亮一下——就像小时候按下电视机开关、雪花屏消散、画面浮现出来的那一刻。
那个大脑袋电视机已经不在了。但只要那些旋律还在,我的童年就还在。它不会被关掉。它不会变成雪花屏。它永远不会信号中断。
因为有些频道,是你一辈子都在看的。
葫芦娃还在救爷爷,
黑猫警长还在抓坏人,
一休还在画圈圈,
樱木花道还在追晴子。
而我,
还坐在那台电视机前面。
板凳很小,
世界很大,
快乐很满。
如果你今晚有空,
搜一首你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的主题曲吧。
不用看画面,
只要听旋律就够了。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
你的电视机就又亮了。
电视机可以关,
童年不会。
— END 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