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汽水。不是因为它真的最好喝，是因为那是第一次。
我不记得确切是哪一年了。大概是1993年，或者1994年。我上小学，七八岁的样子。
我记得那天很热。夏天的午后，太阳晒得地面发白，院子里的狗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，连蝉都懒得叫了。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，热得不想动，手里的蒲扇扇了两下就扔了，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我爸从外面回来了。他骑着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。他把自行车支好，朝我招招手："过来，给你个好东西。"我跑过去。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橙色的易拉罐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易拉罐。
在那之前，我喝过的"饮料"只有白开水和偶尔的糖水。夏天的时候，我妈会在凉白开里加一勺白糖，搅匀了让我喝。那就是我心目中的"甜水"了。至于汽水，我只在电视上见过。电视里的人打开一罐什么东西，"嗤"一声，然后仰头喝一口，脸上露出特别满足的表情。我觉得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。
现在，这个东西就在我手上了。
橙色的罐子，上面印着三个字——健力宝。还有一个运动员的图案。罐子摸上去凉凉的，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不知道怎么打开。我爸笑了，拿过去，把拉环往上一掰
"嗤"
一股白色的气体从罐口冒出来。我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。我爸把罐子递给我："喝吧。"我接过来，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冰的。气泡在嘴里炸开，"滋滋滋"的，像有无数颗小珠子在我的舌头上跳舞。橘子味的甜从气泡里渗出来，灌进嗓子眼，凉飕飕的，一路凉到胃里。我被气泡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，但我不舍得吐出来——我使劲咽了下去。然后我打了一个嗝。
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汽水嗝。从嗓子眼冲上来的，带着橘子味的甜和气泡的辣。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我爸看着我也笑了。他蹲在石阶上，自己也打开了一罐，仰头喝了一大口，也打了一个嗝。我们两个人，蹲在夏天午后的院子里，一人一罐健力宝，对着打嗝。
那是我记忆里，和我爸最亲密的一个下午。
后来我知道了，健力宝不是普通的汽水。
1984年，它随着中国奥运代表团出现在洛杉矶奥运会上。那一年中国拿了15块金牌，全世界都在问：中国人喝的是什么？外国记者把健力宝叫做"中国魔水"。它是中国第一款运动饮料，是那个年代"国货之光"的代表。你打开电视，体育频道里永远有健力宝的广告。你走在街上，小卖部的冰柜里永远摆着橙色的健力宝。它不只是一罐饮料，它是那个年代中国人的骄傲。
当然，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这些。我只知道它好喝。冰冰的、甜甜的、气泡"滋滋"响的。喝完打一个嗝，全世界都是我的。
健力宝在我们那个年代，是有"等级"的。
平时你喝不起健力宝。它不贵，但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，几块钱一罐已经是"奢侈品"了。你平时喝的是白开水，是糖水，是妈妈用酸梅粉冲的酸梅汤。健力宝是"过年才有的""考了一百分才有的""过生日才有的"。它是一种奖励。你不会随随便便打开一罐健力宝，你得有一个理由。
我记得有一年夏天，我爸带我去地里干活。具体干什么我忘了，只记得很热，很累，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。我蹲在地头不想动，嘴巴干得冒烟。我爸从自行车的帆布包里摸出两罐健力宝，他提前放在井水里泡过的，罐子外面全是水珠，摸上去冰凉冰凉的。
他递给我一罐。我接过来，拉环一掰"嗤"白色的气体冒出来，橘子味的甜香在热空气里散开。我仰头灌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汽水冲进嗓子眼，我被气泡呛了一下，但我觉得那一刻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我蹲在地头上，喝着冰镇的健力宝，看着远处的庄稼地，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那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罐健力宝。后来我喝过无数罐汽水、无数瓶可乐、无数杯奶茶、无数种精酿啤酒。但没有一口能超过那天地头上的那一罐。因为那一罐不只有橘子味，还有我爸的笑、太阳的热、风的味道、和一个孩子蹲在地头上什么都不想的自由。
健力宝的拉环，你记得吗？
不是现在那种掀开的拉扣，是那种真正的拉环，一个小小的铝环，你把手指伸进去，往上一掰，"嗤"一声，拉环断开了，罐口露出来。那个拉环掰下来之后，你不会扔。你把它套在手指上，转着玩。你把它夹在书页里当书签。你把它放在桌上，用手指弹着玩，弹到桌子底下，你弯腰去捡。
我的同桌收集拉环。他有一个铁皮文具盒，里面不放铅笔，放拉环。健力宝的拉环、可口可乐的拉环、雪碧的拉环、北冰洋的瓶盖，他攒了一整盒。他打开文具盒给我看的时候，那些金属拉环在铁皮盒里"叮叮当当"响，像一堆小小的勋章。他数了数："三十二个。"他得意地笑了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收集这些东西。但我觉得他那个文具盒，比任何人的文具盒都酷。
健力宝是什么时候从我的生活里消失的？
我记不清了。好像是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大规模进入中国之后。超市的货架上，红色的可口可乐和蓝色的百事可乐把橙色的健力宝挤到了角落里。然后有一天，角落里也没有了。你路过饮料区，扫了一眼，没看到健力宝。你没在意。你拿了一罐可口可乐，结了账，走了。
你没有想过健力宝。你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消失了。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从你的生活里退场了，像一个老朋友搬走了，你没有收到告别信，你只是某一天忽然发现，他不住在隔壁了。
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关于健力宝的新闻，品牌几经转手，创始人出局，官司打了好多年，差点彻底消失。我不知道这些商业故事的细节，也不太关心。我只是觉得，一个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东西，不应该就这样没了。
前几天，我在一家便利店的货架上看到了它。
橙色的罐子，上面印着三个字，健力宝。包装变了，比小时候精致多了。但那个橙色没变。那个"健力宝"三个字的字体没变。罐子上那个运动员的图案没变。
我站在货架前，看了好久。我伸手拿了一罐，摸了摸罐身，凉凉的，和小时候一样。但没有水珠，便利店的冷柜不像井水，不会在罐子外面凝出一层密密的水珠。
我买了两罐。回到家，我坐在沙发上，把一罐放在茶几上，另一罐握在手里。拉环一掰，不是小时候那种拉环了，是掀开式的拉扣。没有"嗤"的声音了。或者说有，但很轻，不像小时候那么响。
我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橘子味的。气泡在嘴里炸开。
味道和记忆里的差不多。但又不完全一样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同。可能是配方微调了，可能是我的舌头变了，可能是缺少了一个蹲在旁边、自己也打开一罐、和我一起打嗝的人。
我喝完了那罐健力宝。我没有打嗝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长大以后就不太会打汽水嗝了。小时候那种从嗓子眼冲上来的、带着橘子味的嗝，好像只属于那个时候。
第二罐我没有打开。我把它放在冰箱里了。
下次我爸来的时候，我打算拿出来，递给他。
"爸，给你个好东西。"
他大概会接过去，看一眼，说："健力宝啊，好久没喝了。"然后他会打开，喝一口，打一个嗝。我也会打开我的，喝一口，打一个嗝。
就像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午后一样。
我喝过的第一口汽水，叫健力宝。
我打过的第一个汽水嗝，带着橘子味。
和我一起打那个嗝的人，是我爸。
那个下午，太阳很毒，风很暖，
井水很凉，健力宝很甜，
我爸的笑很近。
我冰箱里还有一罐健力宝。
我在等一个人来。
"爸，过来，给你个好东西。"
有些味道，不只在嘴里，
还在心里某个你够不到的地方。
— END 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