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这辈子没离开过土地。一块屋后,叫菜园;几块在村外,叫稻田。
屋后那一方地,被她种成了百宝园,一年四季种满蔬菜。
家里来了客,或者烧菜少了什么,她就让我去园子里摘。
小时候不认识那些菜,她一样一样告诉我:葱在进门右边,蒜在旁边,小白菜在葱对面……
任何蔬菜,她都能说出种的位置。
不是记性好。每一棵都是她亲手浇的水、撒的肥,一天天看着长大的,自然就记住了。

小学放学,我常跟母亲去菜园。
她除草浇水,我在蔬菜丛里找蚂蚱、追青蛙,蟋蟀叫得最好听。
菜叶下藏着蚂蚱,宽叶子底下是青蛙喜欢蹲的地方。
我东一脚西一脚,摇摇晃晃,母亲就喊:“小心点,别把我的菜踩了。”
偶尔真的踩到一棵。她呵斥几句,晚饭里就会多一盘那棵踩倒的菜。
有时候我想吃某样菜,也假装不小心踩倒,这样母亲就能带回家。
做过一件蠢事。在学校抓到一只肥蚂蚱,浑身翠绿,好看得很。想养着,又不敢带回家,怕母亲骂玩物丧志。
放学偷偷把它放在菜园最大的那棵白菜上——这么好吃的白菜叶,它一定能生好多小蚂蚱。
那天晚上做了梦,满园子都是蚂蚱宝宝,笑醒了。
第二天满怀期待去找,怎么也找不到了。难过小半天。

菜园一年四季有生机。白菜、番茄、茄子、冬瓜、南瓜,轮番露面。
自己在家,不想煮太复杂的菜,就去割一把新鲜韭菜,炒两个土鸡蛋。
韭菜和鸡蛋搭在一起,不知不觉就下了两碗饭。
冬日里,餐桌上常有一道萝卜汤。
父亲夹起一块萝卜,说:“冬吃萝卜夏吃姜,胜过医生开偏方。”
二十几年,家里的一日三餐,多数是那一方小园子给的。
但一到了秋天,母亲就不怎么在菜园里了。
因为母亲就已快步走到田间,忙起来了,把瘦而弯的脊梁浸在秋日的烈日里,汗水打湿衣裳,割下一捆一捆的稻子。
小时候觉得母亲白净,不像其他婶子。我越长越高,她越显矮小。
白净的脸庞爬上皱纹,怎么抹也抹不平。
虽说是秋天,但正午的日头依旧热得吓人。
刚吃完晌午,见她戴着草帽要出门,我说太阳太大了,晚点再去吧。
她笑笑:“农村人怕什么热,太阳越大才越好哩。”
我跟在她身后。她摆摆手:“多看会儿书,外面热。”看着那道戴着草帽、扑进烈日里的瘦小背影,让我手里的书沉了不少。

她有时带我和姐姐去田里干活。
干活时她爱絮叨:在学校多用心,多读书总是好的;对老师要尊重客气,跟同学要包容。
除了这些絮叨,也说她自己的事——她读书时成绩好,家里穷,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。
好些成绩不如她的同学,就因为多读了几年书,就有了体面的工作,不用整天把身子弯在田地里。
她总想把走过的弯路指给我们看,好让我们走另一条路。
可她不晓得,在指着路的时候,她的手背爬上了皱纹,鬓角也挂了白。
劳作回家,她向来不打赤脚。穿着凉鞋,在后巷的摇椅上眯一会儿。
不知道哪天开始,她的脚也有了皱纹。浅浅的,像年轮。
这是一双长在农村的脚。未嫁时,穿着布鞋,挑着酒壶走家串巷卖酒,小小的步子。
为人妻、为人母时,穿着廉价的胶鞋,风里来雨里去。
不喜赤脚的她,却常赤脚踩过村口池塘边的泥泞,走过一道又一道的田埂,打理着稻田。
迎着朝阳出去,带着月色回来。
一步又一步。泥巴干了又湿,草鞋换成了胶鞋,胶鞋又磨破了底。

直到近些年父亲一个人在家,只种些日常的菜。菜园不复以前那样热闹。
那些跟我斗智斗勇的蚂蚱不蹦了,藏在菜叶下的青蛙也不见了。
那个在菜园里跌跌撞撞抓蚂蚱、帮母亲提水浇灌的小男孩,也长大了。
不仅屋后的菜园荒了些,就连村外的稻田也不种了。
因为母亲在城里给姐姐带孩子,但她还在走——走的是菜市场的路,是接外甥的路。
但那些泥,还留在脚板的纹路里,洗不掉。
那一方菜园装下了一日三餐,那几亩稻田装下了春秋冬夏。
是母亲用她的手和脚,一步一步把它们连了起来。
这人间有一户灯火,是父母一同为我们点亮的。柴米油盐齐全,瓜果蔬菜新鲜。

